19. 对象化

本章讨论的主题,是从哲学的角度来研究对象化的发生机制。

19.1. 从逻辑研究到对象化研究的转向

语言中的一个词可以指具体的东西,也可以指抽象的概念。 比如,“苹果”这个词,就既可以指一个具体的苹果,也可以指苹果的概念。 在“这个苹果很好吃”这个句子里,我们指的是具体的一个苹果;在“苹果是一种水果”里,我们指的是一个抽象的概念,或者说是一个集合,由具体的苹果组成的集合。

从完美逻辑的角度,要明确“苹果”指的到底是什么,我们首先要对“苹果”进行定义。 但沿着这样的思路研究,我们遇到了困难。 苹果可以指真正的苹果,可以指雕塑的苹果,可以指画中的苹果,甚至可以指一块儿看起来像苹果的天然巨石,等等。 我们当然可以给苹果一个定义,并规定所有不符合定义的都不是苹果,但那只是偷换概念,因为那个“苹果”的概念不再是自然语言中“苹果”的概念了,人们也不会真的把那个定义当回事儿:如果人们遇到一个人们觉得是苹果,但按这个定义却不是苹果的对象,人们只会觉得这个定义是荒谬的。

按照发生顺序原则,以上从逻辑角度的研究是有问题的。 一个婴儿是先有了对具体苹果的认知,然后才有了苹果的概念,而不是相反。 苹果的概念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在一个从未见过玻璃苹果工艺品的人的头脑里,苹果这个概念的外延并不明显地包含玻璃苹果工艺品; 但在他见到过一个具体的玻璃苹果工艺品之后,他对这个概念的外延就发生了拓展。 所以按照发生顺序原则,我们首先要研究人们究竟是怎样认识一个具体苹果的,然后再研究人们如何从具体的苹果中抽象出苹果的概念,以及之后对这个概念可能进行的操作(比如调整)。

有人可能要问,这听上去倒是有些道理,但这有什么可研究的呢? 我要说,在人们时刻进行着的、早已习以为常的认识里,隐含着一个公理,这就是对象化倾向公理。 为了认识纷繁复杂的世界,我们的思维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包装”,即把具有某种连续性或者相似性的东西放在一起包装成一个对象。 这种对象化倾向是如何的强烈,甚至可以得到我们后来在理性思考里觉得荒谬的包装:比如把一些邻近的水蒸气包装成云,把实际上相距极为遥远的星星包装成一个星座。

正因为我们有了对象化倾向,才使得我们看一幅画和计算机处理一幅画截然不同。 我们看一幅画,会自然地看到很多对象:比如日月星辰、山水亭阁、花鸟鱼虫、飞禽走兽、神佛妖魔以及男女老幼。 计算机则不同,对计算机来讲最自然的就是点阵:可以是黑白画里的灰度点阵,也可以是彩色画里的红绿蓝点阵。 要想让计算机产生和我们相似的对象化,就必须用算法来处理这些点阵。

我们不得不承认,计算机对一幅画的点阵描述比我们头脑里的对象化描述更为客观。 这不仅仅指我们的对象化描述可能会忽视很多细节,更是说即使对人来说,我们的感觉器官对一幅画的最初感受也是点阵: 在左右眼视网膜上的两幅点阵,其中的点与视锥细胞或者视杆细胞相对应。 虽然从这两幅点阵到我们头脑中的对象化之间有巨大的鸿沟,我们还是可以通过分析来推测大脑到底做了什么。 首先,我们的意识得到了一幅而不是两幅图像,所以必然存在一个意识下属部门对两个角度不同的点阵进行了综合,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还得到了距离感。 其次,意识一般并不是按一定次序去“扫描”头脑中的图像,而是会“自然地”注意到某些对象上。 所以,必然存在一个意识的下属部门对图像进行了“预处理”:它不仅按某种规则得到了一些对象,还附加上了优先级信息,即在这个意识下属部门看来,哪些对象更有可能被意识认为是重要的。

19.2. 在认识具体事物时对象化的运行机制

现在我们回到对象化的问题上,仍然以视觉为例。 我们可以通过一些认识实验来得到一些关于视觉对象化的知识。

首先,我们以两个视觉对象为例:一个是一块很大的红色正方形,一个是一张小得多的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我们很容易意识到,我们的意识很快就认识完了那块很大的红色正方形,并且知道对于它不需要进行更深入的认识。 而对于那一张小得多的纸,意识则需要进行复杂得多的工作, 它甚至需要不断调用视觉对象化下属部门,让它把里面的一个或一小片字对象化出来。 对于一个对这门语言足够熟悉的人来说,他的意识已经一般不再负责从字的细节特征来识别字,而主要关心这些字联结起来表达的意义。 这个认知实验清楚地告诉了我们,意识处理的一般是“对象”而不是“象素”。

现在我们更进一步,去考查我们具体是如何完成对象化的。 在对象化的过程中,“连续性”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 对一块很大的红色正方形,我们之所以可以很快地完成对象化,就在于它在颜色上是相同的。

  • 如果一个正方形左面是红色而右面是绿色,我们就倾向于进行更细致的对象化,得到一个由两个不同颜色的长方形组成的正方形。

  • 如果一个正方形的颜色从左到右由红色渐变到绿色,则我们要考虑颜色随横坐标的变化函数是什么样的。 如果它很接近一个阶跃函数,则这个正方形中会有一个相对清晰的颜色分界,我们就更倾向于把它继续对象化为两个长方形;如果它在每处的变化速率都类似,那么这幅图形的颜色变化就比较平滑,我们也就倾向于把它对象化为一个整体。

因此,对于颜色基本连续变化的线状物,面状物和体状物,我们都倾向于把它对象化一个对象; 而如果颜色发生了跳跃变化或接近于跳跃的变化,我们则倾向于把颜色发生跳跃的区域当时两个不同对象的边界。 正因如此,在儿童画册中,相邻的对象一般会使用对比强烈的颜色,因为这正符合了在人类认知在儿童这个阶段的特点,即对对象化的强烈偏好:这种偏好甚至超过了对真实的偏好。

因为人们倾向于对颜色强烈对比的对象进行分别对象化,我们就可以使用这样的颜色来画轮廓线。 轮廓线本身是用颜色的连续性对象化出来的。 比如我们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很细的黑色的圆周,我们就倾向于把这张纸对象化为三部分:黑色的圆周、圆周内白色的区域和圆周外白色的区域。 虽然圆周内和圆周外的区域都是白色的,但因为它们不连通,所以我们仍然认为它们是两个对象。 当然通过泛化倾向我们可以把两个不连通的区域想象成一个整体的两个部分,比如我们可以使用通过对象化和对经验的泛化共同得到“被高楼挡住一段的云”这个意象。 然而事实上它们可能属于两块云,要想知道泛化的正确性我们就需要使用泛化验证。

轮廓线对应到我们头脑中对对象的理解,就是对象的边界。 它本身虽然也是一个对象,但我们经常把它理解为对象的边界。 轮廓线很好地划分了哪个区域属于一个对象,而哪个区域又属于另一个对象:这正符合了对象化倾向的评判功能。 大概因为现代的小孩主要使用的绘图工具是笔,而用笔来画线是最高效的,所以小孩要用笔来表现他脑海中的意象,一般就选择了画轮廓线这种方法。 如果小孩主要使用的绘图工具是刷子或各种不同形状的实心印章,他就不太会使用画轮廓线这种方式:他要做的只是把脑海中的对象展现出来,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 当然,轮廓线不仅小孩用,教师、画家、工程师和科学家也都广泛地使用这种绘图方法。

我们通过连续性来进行对象化的倾向是如此的强烈,以至我们甚至会自发地去在原本不连续的对象之间进行“补充”来得到一个假想的连续体,并把它作为一个整体来进行对象化。

  • 比如,我们倾向把一条虚线对象化为一个整体。 在这个过程中,意识的下属部门把组合成虚线的每一段短实线都对象化为一个对象,然后组合倾向试图把这些短实线对象按某种泛化原型组合起来(比如把临近的短直线进行直线连接或平滑连接)形成一个大致的意象。 这个意象会引导比较倾向在记忆中寻找与之类似的“原型对象”(比如苹果)。 如果虚线中的所有短实线都与“原型”大致重合,则相等倾向会引导我们去认为这些短实线组成的整体在本质上和那个原型是一样的,只不过是一些部分被“隐藏”了而已。 事实上,我们完全可以构造出无数种可能来连接这些短实线,只不过是我们对一个“原型”越熟悉,比较倾向就越优先把它选定为“原型”来连接这些短实线。 比如,比较倾向最倾向于选择直线,然后根据各人经验和喜好的不同,可能是圆弧、抛物线等等(仅仅指大概的形状而不是数学上严格的形状)。 如果这条虚线事实上是一条十分复杂的曲线的片段部分,而空白的部分又特别多,我们就更倾向于把这些短实线理解成是各自独立,没有规律的。

因此,我们进行的对象化,也会把以前对象化过的东西作为参照:这是比较倾向的体现。 甚至给出几个零散的点,我们都可能把它对应到一个连续对象上,比如人们在划分星座时所做的那样。

同样地,在体感上我们也倾向于运用连续性。 对于摸起来连续的部分,我们也倾向于被它对象化成一个整体。 在体感明显发生变化的地方,我们就倾向于认为那是对象的分界,比如液体表面、固体表面、热导率不同的材料的交界处、摩擦系数不同的材料的交界处、等等。

更要注意的是,对象化的结果并不一定合理,而且人们会去自发地使用否定倾向去验证一个对象化是否合理。 比如我们不仅会去看一个苹果,去摸这个苹果,还会去尝试移动它或掰开它。 如果它会整体的移动,以致人们更加相信这种对象化是合理的,因为这说明了这个苹果在视觉上、触觉上、接合性上,都是连续的。 当然,人们也常常使用嗅觉和味觉来判断它是不是一个苹果。

更有趣的是,在有些情况下,我们有进行多种合理对象化的可能性。 一个著名的例子是“鸭兔错觉”:它可以被对象化为一只鸭头,也可以被对象化为一只兔头。 但需要注意的是,同一时刻我们只能得到一个对象化。 意识可以向负责视觉对象化的下属部门发布重新对象化的指令,但在同一时刻,这下属部门给出的对象化结果只能有一个。 在更广泛的视错觉中,我们可能把同心圆对象化为漩涡,把相同的颜色对象化为明显不同的颜色,把完全相同的图形对象化为大小明显不同的图形。 我们甚至可以说,我们之所以可以在二维图形中体会到立体感,比如立体几何书中的图形、比如绘画中用透视法画出的画作,都是因为视错觉。 我们之所以会这样认为,是因为这个平面图形的某些特征与立体图形类似,而对这些立体图形的认知更根深蒂固地存在于我们的意识及其下属部门中。

所以,视觉下属部门的对象化算法绝不是完美的,它还有很多改进空间。 比如在“找不同”这个游戏中,我们“对象化”出这个不同之处有时只需要很短的时间,有时却需要很长的时间。 在最好的情况下,它远远快于枚举搜索,在最坏的情况下,却可能远远慢于枚举搜索。 我们也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每个人使用的对象化算法都有所差别:有些人对这些不同的查觉远远比另一些人敏锐。 这就是天赋的体现:智力上的天赋(区别于体力上的天赋)不一定非要指意识层面上逻辑的敏锐,它也可以指这些下属部门的优越。 当然,这种才能也可以训练:如果我们这种游戏玩得多了,我们解决它的平均速度一般就会提高。 这代表了视觉下属部门的对象化算法,在由意识监督下的学习过程中,被优化了。 但这种优化是有限度的:一些根植于大脑深处的对象化模式非常难以被改变,比如以弗雷泽图形为代表的视错觉。

如果视觉下属部门的运作出了问题,那对象化的过程也会出现问题。 比如有空间知觉综合障碍的病人那里,视物时会发生大小误判、形状误判、远近误判等等。 当然,在盲人那里,感受器出了问题,视觉下属部门也遗憾地无法正常工作。 所以我们只是说“对象化倾向”,而不是一定要进行“对象化”:比如我们不知道植物人是否对视网膜上的像素图进行了对象化。

无论对象化的结果是正确还是错误,大脑都顽固地坚持着进行着对象化,否则世界就难于认识。 人们认识固体最为容易:它们有明确的边界,经常可以被整体移动。 对液体就稍微难一些,但它们最起码有明确的边界,使用容器也可以让它们有暂时固定的形状。 对气体的认识就艰难得多。 古人可能是先有风的概念(或者呼吸的概念),然后才产生了气体的概念,即是先意识到某种事物和我们皮肤的相互作用,比如给我们的皮肤带来的压强、摩擦力和热量传递(一般是热量损失)的感觉, 然后以此来推测那种事物本身,即风,的存在。 试想,如果有一个人,生活在一个除了他自身之外只有气体的世界。 他可能一会儿感觉到有一阵风,一会儿觉得身边的气体有一抹颜色,但他对如何确切地认识世界却无能为力。 那风和一抹颜色可能是唯一可以对象化的东西,但它们可能却是转瞬即逝、无法把握的。 在这个无法对象化的世界里,人可能会陷入绝望。 这个例子可能乍听起来很奇怪,但它其实非常类似于在中国神话传说中,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混沌宇宙。 这个神话可能可以这样解释:在开天辟地之前,世界并非不存在,而是这个难以被对象化的世界也难以被认识。 在开天辟地之后,世界中的存在就变得容易被对象化,也容易被认识了。 在基督教的神创论中,上帝首先创造了光:光正是视觉对象化的必需要素。 视觉对象化在所有的对象化里即使不是最重要的,也是最精确的:所有物理量的测量,最终都是对某种视觉对象的测量,比如钟、温度计、电压表以及天平等等。 比如我们对于气温,更相信温度计而不是我们的温度感觉。

如果没有对象化,人类别说语言,连一个名词也不会产生,更别说理性思维了。 对象化倾向公理是一个最广泛的公理:正如我们之前讨论的,我们确认它甚至广泛地适用于拥有特殊感觉的动物(人的特殊感觉是视觉、听觉、味觉和嗅觉,但动物可以有人类没有的特殊感觉,比如蝙蝠的主动超声定位、候鸟对磁场的感觉、很多动物对信息素的感觉等)。 因此,它是我们的认知中最古老、最根本的基石之一。

19.3. 对象化:人类对连续这个概念的来源

连续这个概念,是我们非常熟悉的。 它在数学和科学中也十分重要。 可是,连续这个概念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要知道,现代物理学向我们表明,几乎任何的物理实在都不是连续的。 但这并没有否定连续这个概念在数学和科学中的地位。 即使量子世界,也可以被没有连续这个概念就无法定义的微分方程所描述(薛定谔表象)。

所以,连续的概念不来自于“客观世界”,它的合理性也不依赖于“客观世界”。 然而,它却是依赖于认知这个主体认识客体的过程,更明确地说,依赖于对象化。 虽然如我们在后文将指出的,连续这个概念在数学里是可以被构造出来的,但是按照认知的发生顺序,它首先是在对象化的过程中被无意识地使用的。 一个小孩在刚出生时,意识的视觉下属部门就开始使用连续性来在他的视界中进行对象化,而这远远早于他开始明白如何对连续性进行数学构造。 这种不断发生的经验让他对连续性产生了一种直觉,这种直觉在概念世界中的对应就是连续性这个概念。 数学家之所以要去严格地定义连续性,也是因为他们首先认知到了直观上的连续性,认知到了它的重要性,也因此认知到了脱离直观去严格定义它的必要性。

我们通过哲学思考,可以追溯到最早的“人类无意识地使用连续性、并最终形成连续这个概念”的地方,是对象化。 至于有没有更早的,我们无从得知,可能科学将来会给我们答案。

19.4. 更广泛的对象化

我们在本章上文中讨论的是我们在认识感官世界中的具体事物时,对象化的运行机制。 事实上,对象化倾向是如此的广泛,它的作用范围远远地超过了对这种具体事物的对象化。 比如梦中的对象,并不与感官世界中的现实对象相对应,而是大脑自己生成的(在现代科学的解释框架下)。 再比如类似缸中之脑这种思维实验所展示的,如果我们不把大脑通过传入传出神经、感受器和效应器与“客观世界”相连,而与一个有同样输入输出的、可以很好模拟客观世界的计算机相连,大脑将不会觉察到任何不同, 如果我们假定大脑的行为被大脑的当前状态和大脑接收的输入信号唯一地决定的话。 这里我们要注意大脑是一个有记忆的系统,它的当前状态包括了对以前的记忆。

另一种对象则是大脑自己制造出来的概念、判断和抽象事件。 这个过程的第一步是把比较倾向和相等倾向运用到相似的感官对象上,来产生抽象概念:对此过程的详细讨论见下一章“抽象化”。 大脑在有了各种概念之后,就会对它们进行泛化切分、组合和调整,去产生新的概念。 这些概念有合理的,也有不合理的:它们的合理性最终由否定倾向来评判。 大脑用各种动物和人的特点组合出了“龙”、“天使”、“麒麟”等想象中的生物。 它甚至可以从各种具体的能力,组合出“全能”这种概念,即使这种概念隐含着类似“全能的上帝是否可以造出一个自己也举不起来的石头”的悖论。 我甚至听到别人问过:“那既存在又不存在的东西是什么”? 既然“那既存在又不存在的东西”已经被表达在了语言里,那我们必须承认它在语言的世界里存在,但我们同时必须又要承认它在任何包含矛盾律作为规律的概念世界里不存在。

19.5. 人类思维的极限之一:对象化的极限制

为了突破人类感官本身的限制,我们借助仪器,去对象化微观世界的粒子,去对象化裸眼无法分辨的遥远星体。 对于抽象的概念,我们会构建更直观的对象去理解它:比如使用电场图来理解电场。 甚至“空间”本身也是一个对象:大脑把我们自己的身体置于它构造出的“空间”之中,而后者只不过是大脑中一部分神经元活动的结果:所以康德把空间说成是“外感官的形式”。

但如果真的存在拒绝任何形式的对象化的东西,是不是我们就无法对其进行认识了呢? 比如,量子力学中的不确定关系,是否可能是一种对象化的限制呢?

我们很难想象,我们如何认识拒绝任何形式的对象化的客体。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目前的科学研究方法是对其无能为力的,因为科学研究的是量之间的关系,而离开对象去谈量就没有意义。 关于量的详细讨论,见“量与测量”。